宏村时光随水静静流过

　　去过了好多的江南小镇，但是看到这个群山环抱中的宏村，心中却有了别样的情绪。　　水是宏村的灵魂，可这里的水却不同于任何一个我们习以为常的水乡，那些浅斟低唱的烟雨小镇，水是矜持而疏远的，是窗外的景色，也是迎来送往的摇橹声，夜晚的小镇关上了窗户，水也是单调寂寞的。　　可是宏村的水，却是分外的活泼，因为地形蜿蜒起伏，所以水是流动的，哗哗的水声流过各家各户，是寻常人家8点以前淘米8点以后洗衣的源头活水，如果说江南古镇的水是小家碧玉，与你若即若离的话，宏村的水则是邻家的大哥，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宽容。而整个宏村，因为设计的精巧，雅致的屋舍与水相互依存，互为风景。一动一静之间，散发出催眠般的美感。　　我自顾自地走着，看看各家各户门口摆的小玩意儿，看看那拐角处的竹制水车，看看那家老百姓家门口随风摇曳的花儿草儿，不经意之间就和大部队走散了。　　走散了就算了吧，大伙儿扎堆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，我就索性坐在村子中央半月形的月沼前，晒晒太阳，发发呆。　　这时候注意到水边屋檐下有一个年轻人在做各式各样的竹筒。他专心致志地做着，也不叫卖，你若问他，他就随口答上两句，但是决不勉强，你若还价，他就不太乐意，但是也不会表示不耐烦。他做的竹杯，竹壶，竹笔筒，茶叶罐，还有装饰用的其他小玩意儿，形状各异，但是都圆朴可爱，他不紧不慢地锯着大小不一的竹子，偶尔抬头看看如织的游人鱼贯而过，神色平静，也不显得受到了打扰。　　我不由得和他攀谈起来。这个小伙子，土生土长的宏村人，他身边这个气势不凡的大宅，竟然就是他的家，我知道能住在月沼边上的人家，都是原先走出去的徽商中的佼佼者，非富则贵，而他守着祖先的产业，本本分分地在这里做那些可爱的瓶瓶罐罐，却也不显得沮丧。而他唯一的苦恼，就是游人太多了，打扰了他清晨的安睡。这个理由真好。　　只记得红楼梦里有一句感慨，纵是千年铁槛寺，却敌不过一个土馒头。钟鸣鼎食之家，寒门鸠户之舍，任谁也敌不过时间的侵蚀。绚烂的也会归于沉寂。当年吞吐山河富可敌国的徽商，已经败落不复追忆，而他们人生中用来休憩歇息的后花园，却在他们的历史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。繁华与平静，哪一种更有能穿透时空的力量？　　缓缓再信步前行，误打误撞，就闯进了一户人家，只因为他家的门雕实在是好看，而门口楹联上的字，又实在飘逸。而他家的名字“剑琴榭”又实在是太曼妙，不知不觉地进去，就惊动了主人。　　主人姓汪，儒雅斯文，有一番骨子里透出来见过世面的气度，见我这个不速之客，却是见怪不怪地打个招呼，并淡淡地告诉我，如感兴趣，可以去他家里参观。　　他家的庭院颇有生活情趣，小小的池子曲折起伏，清澈的瘦瘦流水顺势而下，边上的一堵墙上爬满了叶子和说不出名字的小花朵儿。面对着院子的几堵墙上，悬挂着好多的字画。　　一问才知道，这个原是乐山书院，这栋宅子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。祖上是读书人家。主人好客，更允许我登堂入室随便看看，我不由得受宠若惊。低头走了几步后却讶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别有洞天的厅堂。斗拱上的雕刻精美细腻，厅堂中间挂着一副祖先图。众多的父系和母系祖先画像罗列其中，看着厅外的主人培植的杜鹃花，两边挂了好多的字画，多是淡泊明志的字句，也间或有仕途经济的顿悟之语，看的出的一种世事洞明却不沉溺其中的智慧。而精美的椅子和花架都是一尘不染，擦拭得干净整洁，所以即使身处于几百年的老宅，并不觉得森冷。反而有了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祥和安宁气氛。二楼是主人全家的起居之所，与我们在景点看到的古典建筑相似，但是这里，是百姓的家。所以就多了几分可喜的烟火气。　　这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，在厅堂与庭院之间的走道上，我看到了端正的小楷恭恭敬敬写成的一页纸，原来是这位汪先生的父母仙逝后他写成的悼词。他念及父慈母孝的往日，面对如今睹物思人的虚空，流露出生死两茫茫的惘然之情，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这座庭院，曾是他们一家相濡以沫的乐园，悼文仿古体写成，遣词造句略显得有些迂腐，却并不招人反感，现在这个社会，肯潜心揣摩古文并费时费力诉之于文字来纪念父母，本身就让人感到了一种纯良的品性。无怪乎临近的休宁城，可以出过中国最多的状元。而古代徽州的文化，光芒也曾经照耀了那个时代。　　在外盛极一时的徽商，历经了商场的血雨腥风后，面对窗外半轮明月样的一潭静水，繁华退去人独立，心里涌起了丝丝入扣的乡情，将他起了皱纹的心细细地抚慰。而边上的祠堂，则在无声地告诉他，你来自于何方，又将去哪里。他没有了着落的心仿佛也有了昄依。　　我甚至开始了遐想，为什么当时意气风发的徽商，把他们的家变成了牛的形状，是他们体会了人世无常么，小富由勤，大富由命，很多事情是超出人所能控制的范围，纵然他们富堪敌国，但是多年的奔波让他们阅尽了世态炎凉，知道南贩珍珠北贩盐的艰辛，知道唯有象牛一样勤恳务实，才可以让他们在那条布满荆棘的丛林里面走得更远。而这村子中间的牛肚子，是半轮月亮的形状，为什么不是一轮满月？难道他们感受到月盈则亏的真理么？盛到了极处便是衰落的开始，花至半开酒至微醺总是最好的境界，只有这半轮明月，中庸之道，不偏不倚，永远是恰到好处的留下了想象的空间。　　愚钝如我等，自然只能是猜测，而前尘往事，已经走进了历史。他们那种谈笑间一言定乾坤的气势只能让我们产生遥远的仰慕了。　　继续朝前走，民居与古宅相接，街道开始生动起来，孩子们奔跑嬉戏，几个老叟安静地下棋，家庭妇女懒洋洋地看着面前的小物件，还有厨房里面传出的炒菜的香味。还有在河边上钓鱼的父子俩，穿着很普通，甚至是寒怆，但是他们都面带微笑，让你不由自主地会反而生出几分羡慕，人若无求，自然快乐，求得越多，越生焦灼。只是芸芸众生，总是在孜孜以求比当下更多的东西，谁能轻易地放下，一旦放下，只怕生出更多的不安。　　可是在宏村，你却能由衷地感到，时间在宏村，是放慢了她匆匆的脚步的。而幸福的感受，原本也是可以这样自给自足。　　最后让我停住的地方是因为村外河边上的一棵大树，枝繁叶茂，青翠叶子拂动的时候，我能听到微风的声音，此时身外的世界如潮水般退却，只留下这青山，这流水，这幽绿，这画里的人家。还有这几百年恍惚而过的光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