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朋友约我上沈阳赏雪,这是大雅事。
南京难得下雪,纵下了也平平淡淡,形不成玉琢的美景。沈阳的雪景是自古就负盛名的。这回有机会不远千里去亲炙天趣,真是平生幸事。
相对于南京来说,沈阳可是另一个世界。大街上冻得我骨髓都疼。然而这两地却有历史恩仇的渊源。南京是明朝的开国首都,沈阳是清朝的开国首都。明清两朝是誓不两立的敌国,两国相争,不知流了多少血。所幸到了民国时代,终于“五族共和”了。而现在,汉、满早成了亲密的骨肉同胞,南京人到沈阳,仿佛就是走亲戚。
南京和沈阳雄踞着明清两代开国皇帝的皇陵,南京的明孝陵颇有点典雅的品味;而沈阳的福陵和昭陵则雄浑洗炼,另有一种粗犷的美。可惜南京的明故宫如今只剩下一个历史的影子,而沈阳的故宫则依然金瓦红墙,一派森严气象。
沈阳故宫里有太庙,前身是三官庙。明朝的蓟辽总督洪承畴被皇太极打败,当了俘虏,就关押在这里。这里有一段对明朝来说是悲剧,而对清朝却是喜剧的真实历史,现在说说,也还可以当故事消遣。
洪承畴被擒,皇太极一再劝降,都被坚拒,一味绝食求死。看来要当民族英雄了。谁知皇太极用上了美人计,派美艳的庄妃送去人参汤。洪承畴心动了,放着民族英雄的头衔不要,投降作了汉奸。如今京戏还唱《洪母骂畴》这出戏。洪承畴当汉奸被老娘骂得狗血喷头,不知他当时心中是啥滋味!
游沈阳古迹,听导游说历史故事,却不是我此行的主题。我冒严寒而来,本为的是赏雪,而当地老天并无酿雪迹象,不免使我失望。夜里靠在枕上寻思:除非梦里能下一场令人目眩神摇的大雪来。然而就在这天早晨,我从梦中醒来,拉开窗帘闲眺,不料竟是满空的六角奇花;俯看路上,早已铺上厚厚的雪被。原来夜里老天爷不声不响地赐了沈阳一场大雪,我贪着北国雪景,悠然神往,真以为身在梦中哩!
沈阳大雪,习以为常,所以沈阳人并不因雪激动;南京少雪,自然为遇北国大雪而庆幸眼福不浅。而这回一道赏雪的还有一位福建人,福建还不如南京,那里几乎是全然不下雪的。记得清初文士周亮工写过一篇短文《闽雪小引》,记一位九十岁的福建老人,一辈子曾见过三次雪,因而十分自矜得意,别人就戏称他为“三雪翁”。或问他雪是什么样子,他说,只听见屋上有沙沙声。于是别人窃笑,原来三雪翁见到的雪其实是小雪珠而已。难怪这次在沈阳看雪的福建人比我更激动。
下午,《辽沈晚报》的一条重要消息使我目瞪口呆,原来这一场大雪竟是人工降雪。那么,赏雪便退居次要了,首要的是欣赏了人定胜天的奇迹。这个奇迹,是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做梦也想不到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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